易經偵探:揭開中國古代失落密碼
想像一下,你一直依賴的那本提供指引、智慧與靈性洞見的書,竟然用了一種不同的語言講述了兩千年。我們往往認為易經(《周易》)是一座永恆不變的巨石——一部自中國文明伊始便未曾改變的固定真理之書。但現在有一個正在動搖漢學與占卜基礎的轉折點:如果你所認識的易經其實大多是誤解呢?
進入「易經偵探」的世界。領頭的是像Harmen Mesker這樣的學者與研究者,他們不僅以神秘學者的身份看待文本,更像法醫調查員。他們的「新證據」不是來自宇宙的突然啟示,而是更具體的東西:從封閉墓葬中出土的古代手稿,這些手稿比我們現有的標準版本早了數百年。這是一個剝開歷史層層包裹,尋找一個更真實、更實用,且常常與我們今天所持的哲學文本截然不同的易經版本的故事。
「官方說法」:我們錯在哪裡

要理解這一變革的重大意義,我們必須先看看大多數人使用的版本。這被稱為「定本」或zhiben(定本)。這個版本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在三國時期由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學者王弼(226–249 CE)基本定型。
王弼是個天才,但他也是時代的產物。他希望將易經從「迷信」的占卜轉向一套精緻的道家哲學體系。為此,他經常將青銅時代中具體、粗獷的意象解釋為抽象的隱喻。近1800年來,他的詮釋成為中國乃至西方解讀《易經》的主要視角。
當理查德·威廉(Richard Wilhelm)將易經翻譯成德文(後來又翻成英文)時,他大量依賴這種儒家與道家層疊的解讀。結果?《易經》成為一本高深的哲學書。但學者們內心一直懷疑有些東西缺失了。有些爻辭邏輯斷裂,意象看似支離破碎。是文本太深奧讓我們無法理解?還是文本本身……遭到篡改?

考古學的突破
20世紀末,考古學提供了哲學無法解答的答案。研究者深入地下,發現了徹底改變我們對文本理解的手稿。
- 馬王堆帛書(公元前168年): 發現於封存超過兩千年的墓葬中,這些絲綢卷軸揭示了一個易經版本,其卦序完全不同,且用來描述卦象的字詞與標準版本有顯著差異。
- 上海博物館竹簡(約公元前300年): 這些戰國時期的竹簡展現了周易(核心文本)處於流動狀態的樣貌,包含了王弼時代已不再使用的字詞。
這些發現證明了一個關鍵點:《易經》並非一部固定不變的書。它是一種不斷演變的口傳傳統。我們今天擁有的版本只是這一演變過程中的一個快照——而且可以說,是一個被後世政治與哲學大幅編輯過的快照。
偵探的方法:古文字學與借音字
這正是現代研究者工作的重要性所在——以Harmen Mesker的嚴謹方法為代表。Mesker及其同儕在「古文經學」領域中扮演語言偵探的角色。他們不僅接受頁面上的字形,更對其進行質詢。
他們的主要工具是研究借音字(假借)。
在周朝(約公元前1000年),漢字系統仍在發展中。書吏經常用一個簡單字來代表一個複雜詞,僅因兩者發音相同。這類似於寫「I want 2 go」代替「I want to go」。如果兩千年後你字面讀「2」為數字二,句子就毫無意義。
數百年來,學者們字面解讀「2」,並為何數字會出現在句中編織出複雜的哲學解釋。現代「偵探」則從聲音出發,而非僅看字形,尋找原始詞義。

解鎖隱藏意義:重構實例
當此方法被應用時,易經發生了轉變。它從一本抽象道德書變成一本具體、儀式性且常帶血腥現實的書。以下是現代文本批評領域中兩個著名例子,說明此方法如何運作。
(註:這些是現代古文字重構廣泛領域中的一般例子,展示此方法帶來的洞見類型。)
1. 「愚」與「葫蘆」之案
第四卦(蒙)傳統上稱為「少妄」或「蒙卦」,意指「幼稚的愚昧」。
- 傳統解讀:標準文本使用字包(包),意為「包裹」或「忍受」。詮釋常將第二爻讀作:「以寬宏之心忍受愚昧,則有吉。」成為忍耐的教訓。
- 重構解讀:古文字學家認為包(包)實為借音字,代表匏(páo),意即「葫蘆」。在周朝,乾葫蘆是用作勺子或食物容器的重要工具。
- 結果:該爻原意可能是:「以葫蘆盛食物供養幼者,則有吉。」
忽然間,這句話不再是高尚的寬容,而是關於基本的養育行為。它是一條實用的照護指示:餵養孩子。
2. 「險」與「祭」之案
第二十九卦(坎)常被稱為「險卦」,象徵危險與深淵。
- 傳統解讀:第五爻著名且令人困惑:「險不盈,險且平。」
- 重構解讀:透過分析周代禮儀的脈絡,現代學者認為坎不僅僅是隨機的坑洞,而是一個用於特定祭祀儀式的祭祀坑。周圍的文字描述了儀式的佈置過程。
- 結果:此句描述了一場正在進行的儀式:「祭祀坑尚未填滿;儀式在土壇上進行。無咎。」
「危險」消失了。文本並非在警告災難,而是在確認宗教儀式正確進行。「無咎」意味著神明已經滿意。

Harmen Mesker:彌合鴻溝
儘管許多學者將這些發現鎖在象牙塔中,Harmen Mesker卻因將這複雜的「偵探工作」帶給實務者而脫穎而出。透過他的工作坊、YouTube 頻道(YiTube)及著作,他推崇尋找本意——文本的原始意圖。
他鼓勵學生不要拋棄傳統註解(如王弼的),而是理解這些註解只是故事的一層。他邀請我們深入探究。當我們諮詢《易經》時,是在與公元250年的儒家學者對話,還是公元前1000年的薩滿交流?
Mesker的研究提醒我們,《易經》並非脆弱的古董,質疑它不會使其破碎。它是一個堅韌且充滿生命力的系統。剝除後世王朝加諸的道德說教層層包裹,我們常能發現一個更銳利、更直接,且對現代生活意外相關的核心。
結論:案件仍未結束
《易經》偵探們的工作非但沒有削弱文本,反而解放了它。它使卜辭擺脫了必須「完美」的重擔,展現為一份源自古中國土地的人文歷史文獻。
結論明確:《易經》比我們想像中更迷人且充滿活力。尊崇這部古老經典的最佳方式,不是盲目信仰,而是以批判的好奇心接近。我們被邀請成為自己的偵探——質疑、調查,並持續尋求隱藏於變易之中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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