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久的謎團
對於許多西方探索者世代而言，理查德·威廉《易經》由凱瑞·F·貝恩斯翻譯成英文，不僅僅是一本書；它就是那本易經。它那著名的黃色封面成了經典圖示，其內容也成了深刻指引的來源。然而，關於它的遺產總有一個問題不斷被提出：它的準確度到底是多少？現代中國學者正確指出，這更多是一種詮釋而非逐字翻譯。然而本文認為，這種特質非但不是缺點，反而是它最大的優勢。威廉的作品是「創譯」的傑作，一種文化融合，使得這個古老且複雜的神諭系統能夠被20與21世紀的人們接觸並改變生命。
為了理解其持久的力量，我們將探討：
- 那位站在兩個世界之間的獨特人物。
- 為何「準確性」對古代文本而言是個流動的目標。
- 威廉如何創造出東方智慧與西方思維的美麗融合。
- 這段跨文化成就的持久正面影響。
站在兩個世界的人
要理解威廉—貝恩斯版本的易經，首先必須了解幕後人物。理查德·威廉不只是翻譯者；他是文化的橋樑建築者，一名學者，其人生經歷獨特地連結了清朝中國與魏瑪德國。
不只是傳教士
1899年被派往中國擔任基督教新教傳教士時，威廉很快展現出超越官方職責的知性與精神好奇心。與許多同時代持殖民或改造心態的人不同，威廉愛上了中國文化。他深入研究其經典文本、哲學與傳統，帶著深厚的敬意。他的轉折點來自向傳統中國聖賢與學者老耐軒的求教。這段師徒關係讓威廉獲得了與儒家學術傳統的活生生連結，教他如何將易經視為一個充滿活力的倫理與精神成長工具，而非單純的歷史文物。
榮格的連結
威廉重返歐洲後，與另一位思想巨擘卡爾·榮格相遇。他們的友誼成為西方心理學與靈性史上的重要事件。榮格當時正在發展原型、集體潛意識與共時性的理論，於易經中見到了他思想的實證。威廉則在榮格的心理架構中找到能將易經智慧傳達給西方心靈的語言。這次合作促成了1924年德語版《易經：變易之書》的出版。1950年由凱瑞·F·貝恩斯翻譯成英文時，隨書附上了榮格的序言，永遠將易經與深層心理學連結在國際讀者面前。
「準確性」的「問題」
誠實面對學術界對威廉翻譯的批評是重要的。這樣做可以建立信任，並更平衡地欣賞他的作品。當學者說翻譯不夠「逐字」，他們指的是威廉為原文添加了若干重要的詮釋層次。
主要的批評集中在兩個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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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與宗教的覆蓋：威廉是其時代與文化的產物。他透過德國哲學與自身一神論背景的視角，詮釋了古老且經常充滿自然主義的易經概念。例如，他將第一卦乾（qián）譯作「創造」，並在評論中將其關聯到一個獨一無二、近乎神聖的「上帝」，引入了一種形而上學上的統一性，這在周漢時代原文中並不明顯。該字原意更接近「乾燥」、「持續」或「天的動力」等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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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的框架：榮格心理學的影響不可否認。威廉的評論豐富地討論了自我、真我、潛意識與個體化過程。這些概念雖為強大的自我反思框架，但它們是20世紀歐洲心理模型，套用在一個不同时代的古代中國文本上。
現代學者觀點可總結為：
「威廉的評論更多像是古代中國與20世紀歐洲深層心理學的對話，而非直接傳達漢代思想。它透過普遍原型與有目的的方向過濾神諭，這符合西方哲學，但非原始文本固有。」
承認這些觀點不是否定威廉，而是理解他天才本質的必要首步。
創譯的藝術
威廉易經的真正價值不在於逐字準確，而在於其出色的「創譯」行為。翻譯力求跨語言傳達文字；創譯則力求跨文化傳達意義、影響與體驗，即使需要改變原初形式。威廉明白，乾巴巴的學術翻譯，雖然準確，卻只能成為西方少數專家的冷門古董，絕無法成為活生生的神諭。
從使用者角度來看，這是深遠的禮物。當我們透過威廉初識易經，並非只是閱讀神秘古文；我們接觸到的是「君子」旅程、或自我與深層真我間心理掙扎等概念。這些是西方熟悉的倫理與心理框架，為入門提供關鍵契機。威廉搭起了我們必須跨越的橋梁，跨越後，我們才能進一步挖掘更為古老的道家或純粹歷史根基。
威廉達成了傳播學家所謂的「等效效果」：他打造的版本，對20世紀歐洲人而言，能像漢代學者的原典一樣，是活生生、呼吸著的自我反省、決策與宇宙調和工具。為此，他創造一個優美的文化混合體，將不同元素糅合成連貫強大的整體。這混合體包含：
- 古老智慧：64卦的核心結構、三爻組合與原始爻辭構成不變基礎。
- 儒家倫理：「君子」概念及其對道德行為、自我修養與社會責任的重視，是主要主題，源於經典儒家註解。
- 榮格式心理學：原型語言、共時性、潛意識與個體化旅程為現代使用者提供主要詮釋架構。
- 日耳曼哲學：統一創造原則及有目的展開的宇宙觀賦予作品熟悉於西方心靈的形而上連貫性。
兩個卦象的故事
要看創譯過程如何運作，我們只需比較威廉對一個關鍵卦象的解釋與更為現代且學術基礎的觀點。卦象1，乾（qián）——創造，即是最佳範例。
| 特點 | 理查德·威爾海姆的詮釋（乾卦） | 現代學術觀點（基於早期涵義） | 差異分析 |
|---|---|---|---|
| 核心概念 | 一個積極、陽剛、天上的，幾近神聖的創造原則。在他的評論中與「神」相關聯。 | 「剛健」、「堅持」、「天的運動」。一股自然力量，強大且持久，但較少擬人化或神格化。 | 威爾海姆賦予此卦一種形上學、近乎一神教的特質，這對西方來說親切且易於理解。原始涵義則更根植於自然觀察。 |
| 「君子」 | 理想之人，依循這股創造力行事，變得堅強且不知疲倦。是一個普遍的倫理-心理理想。 | 君子觀察此天象模式，培養自身的力量與堅韌，以有效治理。 | 威爾海姆所說的「君子」是內在且普遍的原型。原始的君子則更多是特定儒家語境中的社會政治榜樣。 |
| 心理目標 | 使意識自我與原型自我的創造驅動（以榮格理論而言）對齊，以促進個人成長。 | 使個人行為與天（天道）模式一致，確保好運並維持社會與宇宙和諧。 | 威爾海姆聚焦於內在心理整合。傳統則重於實現外在世界中——社會與宇宙的和諧行動。 |
此比較並未否定威爾海姆的著作；它反而揭示了他的詮釋方法。他並非誤譯，而是打造了一個新的器皿，以承載古老的美酒。他看見文本內在的心理潛力，並以他那時代的語言——榮格心理學與德國哲學的語言——將其引出，使之得以利用。他將一部社會政治與自然主義的經典，轉化為個人心理轉化的指南。
持久的傳承
隨著2025年底的臨近，即該譯本英文出版七十五年後，理查德·威爾海姆的《易經》依然是西方靈性的重要基石。其持久力驗證了威爾海姆的真正目標的成功：非學術純粹性，而是靈性實用性。他的工作產生了深遠且持續的影響。
- 他獨自將《易經》介紹給數百萬西方讀者，將其從一部晦澀的古籍轉變為家喻戶曉的名稱。
- 它成為1960至70年代反文化運動的基石文本，影響了約翰·凱奇、赫爾曼·黑塞等藝術家、思想家與求道者。
- 它作為榮格心理學與東方思想接觸的主要橋樑，影響了數十年的精神分析理論。
- 至今仍是任何開始《周易》之旅者最強大且易於接近的入門點之一。
我們可以尊重原始古籍，甚至尋求更為直譯的版本以增進理解，同時也能慶祝理查德·威爾海姆搭建的壯麗橋樑。他不只將一本書從一個書架移到另一個書架；他小心翼翼將一個活生生的傳統移植至新的土壤，在那裡它蓬勃發展，超出他當初的想像。
威爾海姆創造了一種新的文化文物，一種兼具獨特美感、完整性與智慧的混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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