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聽到《易經》或《周易》時,通常會想到古老的神秘事物:擲蓍草、拋硬幣,透過神秘符號預測未來。大多數人將它視為占卜工具,一種窺見命運安排的方法。這種看法並非錯誤,但卻不完整,遺漏了這本書歷史上最重要的變革。《易經》儒學的故事展示了這本古老的占卜書如何轉化為道德思考的深刻指南和自我成長的實用手冊。
這是人們思想的巨大轉變。孔子和他的追隨者將一部用於回答「我將會發生什麼?」的文本,改造成著眼於更賦權的問題:「面對此情境,我該成為什麼樣的人?」本文探討這一轉變——一本偶然之書如何變成品格的羅盤,以及這古老變化如何啟示我們駕馭當代人生。
孔子之前:機遇與變動

要理解儒學變革的深遠影響,首先須了解《易經》的原始形態。作為中國古代五經之一,其淵源可追溯至西周時代(約公元前1046–771年)。它是一種宇宙模型與占卜手冊,建立在簡單卻深奧的二元系統:陰爻(斷線)與陽爻(實線)之上。
這些爻組合成八卦(三爻圖),再合成六十四卦(六爻圖),每卦代表宇宙中某一基本變化狀態或模式。從天之剛健到地之柔順,從生長到衰敗,這些卦象映射了生命的原型情境。
該系統最初的用途主要是占卜。面對問題的人——無論是收成、戰爭還是婚姻——會用隨機方法,如蓍草擲蓍或後來的拋硬幣,獲得一卦。書中相對應的彖辭與爻辭會提供啟示。這是一種與宇宙對話的過程,旨在使人類行動與當下宇宙力量相契合。核心問題是預測外在的:「此刻的局勢如何?它暗示何種吉凶?」這是一個理解與應對命運的體系。
介入:十翼
在春秋(公元前771–476年)與戰國(公元前475–221年)時期,這種與《易經》的關係開始轉變。當時社會政治動盪,舊有制度瓦解,戰亂頻仍。這場亂世推動了一代思想家,尤以孔子(公元前551-479年)為代表,尋求新的社會與道德秩序根基。
儒家對《易經》的詮釋結果形成「十翼」評論集(十翼,Shi Yi)。傳統說法這些是孔子本人所撰,但現代學者認為很可能是其弟子一代代整理而成。作者之爭重要性較低,十翼統一的哲學視野才是關鍵。十翼成為《易經》轉型的動力,它們將原本的占卜文本包覆以深厚的倫理與形上學意義。
這些評論將書的重點由超自然轉向人性,內容包括:
- 彖傳(卦辭評論): 分析每卦的核心卦辭,不稱其為單純的吉凶預言,而是作為形勢所展現之品質與原則的反思。
- 象傳(象辭評論): 可能是最具影響力的翼傳,將卦象及爻象解釋為實踐倫理意涵。它經常以「故君子...」句式結尾,直接規範倫理人格如何根據卦象象徵採取行動。
- 繫辭傳(大傳): 是《易經》儒學的哲學核心,呈現全面的世界觀,將卦象模式與宇宙運行、社會結構和個人道德修養聯繫起來。主張《易經》創作者非僅預言未來,而是在揭示現實本身深刻的道德結構。
隨著十翼的加入,《易經》不再是僅供諮詢的占卜書,而成為可用於終生道德與精神修養的經典指南。
轉變:我該怎麼做?
十翼開創了《易經》核心問題的根本轉變。原本被動且外向的問題,「命運將帶來什麼?」,被主動且內心的問題取代:「面對此情境,我應採取何種明智且有德的行動?」
這一新詮釋中的主角是君子(junzi,君子),儒家的理想人格。君子非生而有,而是通過持續自我修養、學習和反思塑造而成。在此框架下,《易經》成為君子修行的終極手冊。每一卦不再是對命運好壞的定論,而是對某項德行的教學課堂。危機非詛咒必避,而是誠信的考驗。成功非獎賞而是謙遜與持續努力的召喚。
此轉變最清楚地反映於比較卦象原本的占卜意義與儒學新版詮釋。
| 卦象 | 象徵及名稱 | 原始占卜意義(簡化) | 儒家道德詮釋(來自十翼) |
|---|---|---|---|
| 一號卦(乾) | 乾卦 (創造) | 代表純陽、天、力量與成功。極為吉祥的符號,象徵強大與正面結果。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焦點轉向內在的主動自我強化與不懈努力,映照宇宙持續的能量動力。 |
| 二十九號卦(坎) | 坎卦(險陷,水) | 代表深淵、險境、身陷困難。明確警示即將面臨艱難、風險與潛在失敗。 | 「習坎入險,君子以學愈德。」焦點在於將險境視為堅守毅力與誠信的機會。險境成為品格的修練場。 |

如表所示,儒學詮釋將卜辭內化。乾卦不只是承諾成功,它要求君子展現不懈不竭的創造能量;坎卦不只是警告險境,更指導君子在險境中保持道德定力。焦點從外在結果轉向內在回應。《易經》成為反思自身品格的鏡子,而非窺見命運的窗口。
人文主義革命
為何孔子及其弟子需要進行此激進重解?答案在於其計畫核心的深厚人文主義。身處時代崩解,他們目睹訴諸神靈與宿命論信仰無法維繫社會和諧。診斷認為社會之病源於人性之病。解方因此非來自天,而在於人本身。
儒家核心美德是仁,常譯為「仁愛」、「人道」或「人性之愛」。它是使我們真正成為人的品質,也是連結彼此的紐帶。孔子相信,社會唯有個人,尤其中堅領袖培養仁及義、禮等美德,方能復甦。
但他需要一個權威典籍,作為此新道德哲學的根據。《易經》,憑其悠久傳承和作為宇宙圖譜的地位正是理想載體。儒家重新詮釋它,並非否認其宇宙威權,而是將其用於人文目的。他們展開一場巧妙的智慧行動:將究極命運之書「破解」,轉為究極人類自主之藍圖。
論斷成形:《易經》揭示的宇宙模式非偶然發生於我們身上;它們提供我們行動的最高典範。天的剛健教導我們自強不息,地的柔順教我們包容關懷。這一激進轉變將創造美好人生與社會的責任,完全置於個人肩上。它宣示我們的使命非被動順命,而是主動參與宇宙道德的織構。
給現代心靈的一課
這場古老的智慧革命對我們 2025 年的生活有深刻啟示。雖然我們不再用蓍草來規劃事業,但我們周圍仍充斥著現代版的迷信——一套套我們仰賴尋求答案的系統,希望它們能保證我們的成功或幸福。
這些現代神諭是什麼呢?
- 演算法決定論:我們經常把社群媒體、串流平台與新聞演算法所呈現的內容,當成現實或個人品味的客觀反映。我們被動接受系統餵給我們的資訊,相信系統「知道」什麼是最好的,而非主動選擇自己想要的資訊來源。
- 市場宿命論:我們把市場趨勢或經濟力量比擬成不可控制的氣候現象。這種觀點鼓勵了消極態度,掩蓋了市場其實是集體人類選擇、價值與行動的結果這一事實。
- 生物駭客迷思:我們追求完美的補充品、飲食或裝置組合,尋找能保證健康的「捷徑」,有時卻忽略了持之以恆、用心的好睡眠、均衡營養與規律運動。
- 生產力崇拜:我們用幾近宗教般的信仰,堅持僵硬的生產力系統和工具,認為系統本身能帶來成功。這會導致重視過程勝過工作本質與品格的傾向。
在每一種情況下,我們都冒著將判斷權外包給外在系統的風險,尋求預測或保證結果。我們問:「演算法想要什麼?」或「成功的秘訣是什麼?」
易經儒家思想帶來的課題,是一劑強而有力的解毒劑。它教導我們改變提問的方向。我們不該問外在系統會預言什麼,而應該問:「在這樣的信息、工具和情境下,我應該如何以智慧、平衡與德行行動?」演算法的建議不是指令;它只是數據。市場下跌不是判決;它只是情境。生產力工具不是魔法棒;它是槓桿。儒家方法敦促我們將這些輸入視為自我反思的提示,並有意識地鍛鍊人格,而非命運的預言。
創造的力量
易經儒家的故事,是一段從預測到參與的旅程。它描述了《易經》從敬畏的命運神諭,演變成為道德哲學基石的過程。這彰顯了人類不斷追尋意義與主動權,面對不斷變遷世界的永恆動力。
儒家聖人從《易經》中解鎖的終極力量,不是預見未來的能力,而是認識到通過內在品格的培養,我們獲得面對任何未來的力量、智慧與正直。目標不是等待吉凶占卜,而是成為能夠創造價值並保持從容的人,不論所卦象徵的是盛開的時刻還是艱難的時期。這古老的智慧至今依然適用:未來不是我們要預測的事,而是我們一個個德行決定所創造出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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