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的易經

想想易經。你大概會想像一位睿智的道士老師、一位平和的學者，或者也許是卡爾·榮格（Carl Jung），他透過研究這些符號來理解心靈。人們視它為溫和智慧的來源，是自我省思和尋求與宇宙和諧的指引。這就是數百年來讓世界著迷的易經。

但是，如果易經的原文──那古老核心的《周易》──不是一本深奧哲學的書籍，而是一份在暴力時代求生的黑暗實用指南呢？我們需要去除數千年的詮釋回歸文本本身：它是從商朝轉向周朝這場殘酷變革的產物。這是一個由青銅兵器廝殺、不穩定權力，以及祭祀受害者哀嚎所塑造的世界。

本文將帶我們回到那個世界，我們將發掘六十四卦背後生硬且常令人不安的真實。透過理解《周易》原文是由血與青銅鑄造的求生指南，我們將獲得一種全新且更深刻的認識，理解它如何成為今日所知的智慧之書。

孕育它的世界

要理解《周易》原文，首先必須了解孕育它的世界。那時的文本並非誕生於寧靜的寺院，而是在青銅時代中國的戰場及祖廟中，一個充斥暴力混亂且常懼生死的時代。

青銅時代的生與死

約公元前1250年，商朝的權力逐漸衰弱。來自西方的附屬族群周族則日益壯大。這是一個持續殘酷戰爭的時代。聯盟容易瓦解，背叛時有發生，權力依靠軍事實力以及被認為受靈界眷顧而得以維繫。生命短暫且危險，不僅是平民，連國王本人也面臨威脅──其統治正當性取決於豐收、戰勝敵軍與安撫祖先。

考古證據來自商朝都城殷墟，位於今安陽附近，清晰描繪出這段暴力景象。發掘現場發現馬車與其馬匹及車伕合葬，還有盛大的祭祀坑穴，埋葬數千受害者，其中多為戰俘。這既是當時的物質系統也是精神體系：征服帶來俘虜，而這些俘虜成為確保未來征戰神恩祭祀的祭品。

靈界之治與祭祀

對商周早期的人們來說，靈界並非象徵，而是一種真實且令人畏懼的存在。自然神靈，尤其是王室祖先的靈魂，是能直接干預生命各方面的活躍力量。他們能帶來勝利、豐收，亦能招致疾病和失敗。靈界的要求時時刻刻都必須滿足。

溝通並維繫其滿意的主要手段為占卜和祭祀（祭祀）。該系統在大型的人祭（人祭）達到高潮。敵族俘虜，尤其是羌族戰俘，被囚禁於圍場中，作為祭品，殺戮人祭為治理常態。這種生命和死亡交織、看重無形力量眷顧的世界觀，是《周易》原文的基本背景。

晚商世界的關鍵特徵：

• 持續戰爭：為土地、資源與俘虜而戰。
• 祖先崇拜：信仰強大且苛求的祖先靈魂。
• 祭祀犧牲：普遍的動物, 尤其是人祭。
• 實用占卜：尋求具體且攸關重大結果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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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這份暴力

若從此歷史視角閱讀，《周易》原文將全然不同。現代解釋者視為心理象徵的卦爻，成為關於戰爭、祭祀與求生原理的驚人指令與凶兆。這不是一本溫和的智慧書，而是一本軍事手冊。

戰爭與征服的徵兆

許多卦象直接涉軍事事務。它們非內心衝突的隱喻，而是對國王或將軍的實際建議。

例如，七號卦──師卦。其爻辭乃軍事組織的明確指南。文本警告必須有經驗豐富的老將領，失敗則有嚴重後果。其中一爻辭說：

師出以律，失律凶。

另一爻更為直接，描述戰敗結果：「師如輿尸。」這非情感包袱的比喻，而是青銅時代敗陣後運送死屍的殘酷現實。

又如六十三號卦──既濟卦，其中一爻像歷史紀錄及戰略凶兆：

高祖伐鬼方，三年克之。

對週王規劃軍事行動而言，這非激勵故事，而是重要依據，警示某些行軍漫長、艱困且代價高昂，需大量資源與多年投入。

祭壇的回響

或許最令人不安的轉變，是那些暗示祭祀實踐的爻辭。一旦察覺，便無法忽視。

以四十五號卦──萃卦為例。有爻辭承諾若「用大獻」，將得吉祥。在現代哲學語境中，這或意指付出重大努力。但在商周時代，「大獻」明確指最貴重的祭品：大量牲畜，及最重要時刻的活人。這凶兆冷酷無情：豐厚回報需付出巨大，且極可能是血腥的犧牲。

五號卦──需卦的文本更為嚴苛。其中一爻辭說：

需於血，出于穴。

現代解釋常把它當成險境隱喻；歷史解讀則骇人聽聞且字面。此很可能指祭祀受害者被放置的囚坑，等待被引領至祭壇。"需於血"描述的是死亡之處的殘酷環境，建議 "出于穴" 非比喻心態轉換，而是字面上的絕望逃命。

日常生存的實用性

除了戰爭與祭祀，《周易》原文充滿了對日常生活關鍵但普通凶兆的關注。文本關切雨水是否降臨、狩獵是否成功（「野狐三隻」）、病情走向及食物保障等。這些段落強化它作為在危險世界中求生全能手冊的功能。這些凶兆非為心靈啟迪，而是確保家族在最基本層次──糧食、健康與安全──的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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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甲骨到周易

《周易》原文非憑空出現，而是逐步演變占卜技術的下一階段，直接源自商朝的甲骨文（jiǎgǔ），進一步鞏固其實用性。

甲骨文的世界

數百年來，商朝君王透過於龜甲及牛肩胛骨上刻入問題，利用熱燙使骨片開裂。占卜者根據裂紋解讀祖先靈魂傳達的答案。

甲骨文上的問題展現了商代占卜的務實本質。它們不是關於宇宙本質的抽象問題，而是緊迫具體的疑問：

• 「未來十天會發生災禍嗎？」
• 「王后生產順利嗎？」
• 「王是否該攻打方族？」
• 「天帝會降下足夠的雨水以保好收成嗎？」

答案總是簡單的「是」或「否」，是靈界對王重大決策的直接指示。

新王朝的新系統

當周朝取代商朝時，一套新的占卜系統應運而生。《周易》，作為易經的核心，代表了一場重大的技術與觀念變革。它不再是簡單的問答形式，而是呈現了64種典型情境（卦象）以及多重可能的結果（爻辭）。

我們可以說，這套新系統實際上是一部便攜且有組織的皇家占卜經驗資料庫。它是關於治理、戰爭、禮儀與農業累積智慧的精密彙整。周代君王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運作，並需為推翻商朝提供正當理由，因此需要一件更複雜的工具。易經原文提供了這樣的工具，但其核心關注點——征服、安撫神靈、收成與生存——仍深植於它所取代的殘酷商朝世界觀。這是一個新的操作介面，但背後仍是同一套求生的作業系統。

以新視角理解易經

我們已回溯至易經的暴力起源，剝除哲學層層包裹，揭露其底層的嚴峻架構。我們發現，易經原文並非我們所認知的智慧之書，而是一部誕生於青銅時代中國嚴酷環境中，生動、實用且時常殘酷的生存手冊。

認識到這些原始殘酷的起源，並不否定易經後來成為的深刻哲學與心理系統。相反地，它豐富了我們的理解，讓抽象概念紮根於人類掙扎的現實當中。「克服障礙」的理念，當回想到它曾經字面意義上的在戰鬥中活下來或逃離祭祀坑時，賦予了它新的意涵。

易經的真正奇蹟，在於它的演變。後世的文本層面，特別是被傳統歸於孔子及其學派的《十翼》註解，是人類文明的巨大成就。這些學者將一部為物質與政治生存而編寫的原始手冊，轉化為深刻的倫理、道德及精神生活指南。他們將關於殺敵的預兆轉變為控制我執的教誨，將關於祭祀坑的警告化為克服心理絕望的省思。

深入探究易經血與銅的根基，我們能更完整地欣賞其上所建構的宏偉智慧與精神結構。我們不是將它視為一部靜態、超越時代的文本，而是一本文獻生命，代表著人類從絕望求生走向崇高尋求意義的漫長而艱難的歷程。